|
聆听四位民工的伏夜心话
三伏天,桑拿天,赤日炎炎。
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许多民工白天在烈日下挥汗如雨,晚上还要躺在低矮闷热的棚屋里辗转难眠,承受着高温的双重煎熬。
这两天,在屋顶上、在地下室、在简易房……本报记者走近了几个民工,与他们同吃同住同劳动,探究是什么让他们甘于在他乡忍受热浪?又是什么比高温更灼伤了他们?
民工们的回答让人吃惊:他们说,天再热,也能忍——只要老板不欠薪,只要子女的学费有着落,只要孩子将来比自己有出息。
对我们的记者来说,这样的盛夏体验,着实是终身难忘的感受。
在地下室想些清凉的东西就睡着了
地点:台州椒江某小区地下室
时间:22:00——24:00两小时
在台州椒江,三轮车是各个城市中随处可见的交通工具,来自河南的老张就是一位奔波于大街小巷的三轮车师傅。
夏日晚上的生意是老张一天中最重要的,他奔波在小区门口和商业街的路上。因为有我在,到了晚上10点,老张说收工了。他告诉我,平时他一般要到晚上12点才收工。
我跟着老张一起去他家看看。进了一个小区后,他带我进了其中一幢房子,我原以为是往上走,想不到他带我往下走。原来,老张就租住在这里的一个地下室。地下室原来是用来放杂物的,主人以每月130元的价格租给了老张。
打开地下室的门,就闻到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地下室里非常闷热,没有一丝风,用温度计一量,37摄氏度。
在地下室才待了七八分钟,我身上的汗又不停地出来。老张说,心静自然凉,这样才能睡得着。躺在床上,这里真的像蒸笼,风扇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汗是一阵一阵地出。
半小时后,我实在待不住了,就跑到外面。外边的风比较大,我舒服地透了一口气。等我再回到地下室时,老张已经睡着了,额头上还有汗。
-对话民工:希望孩子有出息
老张说,他5年前来到台州,就一个人在这里,老家还有两个正在读小学的孩子。“每年学费要一千多,我只有多挣些钱,给孩子们多攒些学费。希望孩子长大以后有出息,不要像我们这样辛苦。”
“本来想进工厂做工,但现在大部分工厂招工需要年轻人,我们这个年纪,只能做些体力活养家糊口。”
在楼顶上天再热也能忍就怕老板扣工钱
地点:绍兴袍江外来民工子弟学校教学楼工地
时间:19:00——24:00五小时
本报记者:金毅
20岁的油漆工陈华江,是我在绍兴市袍江外来民工子弟学校教学楼的工地上认识的第一个工人。前天晚上7点,当我来到工地的工棚中时,陈华江已吃过晚饭,正在工棚里休息。他光着上身,从脸到胳膊都是黑黑的,“这都是让太阳晒的。”
这个工棚四周用水泥砌成,上面盖着蓝色的彩钢板(外面包着铁皮,中间是塑料泡沫)。窗户上没有玻璃,原本糊着塑料纸,但现在天气热,纸被撕破了,可仍没多少风吹进来。房间里唯一降温的设备,是一只“吱哑哑”叫的旧电扇。
经过太阳一天的曝晒,尽管已是晚上,我看了看随身携带的温度计,工棚里仍有32摄氏度。像这样的工棚,这个工地还有10多间。
晚上9点多,同屋的工友要去绍兴亲戚家里去住了,屋里只剩下陈华江。“他们亲戚家有个大吊扇,比我们这儿强多了。”陈华江一脸羡慕。
陈华江一般晚上10点就要睡觉,一来白天工作累,二来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他平时最多到袍江广场上去转转,有时也会和老乡打打牌。和他一起在这个工地上做油漆工的老乡还有10多人,但因为天热,这些天他们在一起打牌的次数也不多。
晚上10点半,屋里还是闷得很,陈华江决定像往常一样,到“空中”去纳凉。所谓的“空中”纳凉,其实就是到工地4层高的教学楼顶楼去。
我和陈华江一样,也挟着草席,带上一块薄毯,一起走往楼顶。教学楼还没通电,比较暗,但陈华江熟门熟路,到了顶楼,他熟练地把席子铺在地上,还告诉我:“边上好一些,风大一点”。
我躺在席子上,感觉是很热,往席子外的地上一摸,还有些热。与工棚中的闷热相比,这里倒是凉快多了,但蚊子也非常多,刚躺下一会儿,我的大腿上就被咬了好几个包包。
“睡着了就没事了!”陈华江一边噼噼啪啪地打蚊子,一边安慰我。
-对话民工:20元生活费不够花
躺在楼顶的草席上,陈华江告诉我,他现在每天能挣60元,但包工头只发给他20元的“生活费”,到年底时,才把余下的工资发给他。但他觉得20元实在不够用,“天热,花费也大。”陈华江说,除了日常开支外,他每天还要买水喝,吃晚饭时还要买一瓶啤酒。
我问他:“夏天工作,你们有没有冷饮费、高温费?”“没有,说实话,我们根本就没奢望这些。”
陈华江告诉我,天再热对他来说也能忍受,只希望能多发点生活费,干得再累也心甘。
我采访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包工头,他说,这也是他们的“行规”。年底结清,平时给生活费。一来他上面的老板也没有按月与他结清,在建筑工地上,有些工程无法按月结清。二来,怕这些人这个月拿了工资,下个月到别的工地上干活,不容易管理。
这番解释,我想,陈华江听了同样不会满意。
在小黑屋女工有地方洗澡就好了
地点:嘉兴梅湾街改造工地
时间:18:30——5:30九小时
来自重庆的唐兴英是嘉兴梅湾街历史街区改造工地上少数几个女工之一,她的丈夫林刚则是工地上的泥瓦工。
他们夫妻俩住在工地上一间临时工棚里,大约10平方米左右,石灰水泥糊的墙,铁皮包的窗,上面是钢瓦,关了门就是密不透风的“小黑屋”。
晚上6点30分,记者走进了他们的“小黑屋”,尽管房间内一把电风扇很卖力地吹着,但记者一走进屋子,还是感觉一阵闷热,汗珠马上就渗了出来,温度计上的水银柱停在了36摄氏度上。
其实平时每天晚上他们都要在10点以后才回来睡觉,“屋子里太热了,早点睡也睡不着。”确实睡不着,虽然小唐已经把离风扇近的位置让给我,但还是很闷热,我几乎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唐兴英似乎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闷热,很早就进入了梦乡。
-对话民工:让我们喝喝冰啤酒
林刚说:“现在是夏天,人家都有高温费,要是我们老板也能发点意思意思,让我们喝喝冰啤酒就好。”而唐兴英的心愿听起来更小,“工地里要是有个能让女工冲淋的地方就好了。”
地点:金华郊区的新洲·阳光香榭工地
时间:20:00——4:00八小时
一间不足5平方米的砖头简易工房内,一张双人木板床、一个炒锅、一个浴盆、一把小电扇就是其中全部的摆设。来自四川的木工夫妇冷仁军、王昆兰就居住在这样的工棚之中。
今年34岁的冷仁军出来打工已有10余年。3年前,冷仁军和妻子从广东辗转来到金华打拼,现在金华郊区的新洲·阳光香榭工地上做木工。
前天晚上8点左右,我来到冷仁军夫妇俩的家中。一进门,一阵热浪就迎面而来,打着赤膊的冷仁军正摆弄着锅铲做晚饭,这让原本就闷热的工棚中夹杂了一股油烟味。汗水不住地从他的身上流淌下来,像刚刚蒸过桑拿一般。
“在房间里烧饭很热吧?”面对我的疑问,冷仁军笑着摆了摆手,指着工棚前后两堵墙上的几个大窟窿说,“我们在造这个工棚的时候就想到这点了,早在墙上留了几个通风孔!”但是,在工棚中才待了几分钟,从背后溢出的汗水就把我的衣服浸湿了。
夜色渐深,我打算留在冷仁军夫妇的工棚内体验高温,冷仁军只能跑到其他工友的工棚暂住一晚。在简陋的床上,我意外地发现了一块长条木板,好奇地问道:“这是干吗用的?”王昆兰无奈地告诉记者:“床太热了,睡在木板上凉快一点。”
尽管事先已经做好受热的准备,可是一躺在床上,我还是禁不住热浪的侵袭,额头上直冒汗珠,辗转难眠,距离一米之外呼呼吹风的电扇似乎都使不上劲。躺在身边的王昆兰笑着说:“你不习惯吧,等到半夜就凉快了!”
漫漫长夜,我几乎都是在半睡半醒中度过,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好不容易熬到4点,王昆兰起身下床烧早饭,我的高温体验才算结束。
-对话民工:为儿女的学费而煎熬
“只要子女上大学的学费有着落,就算天再热我也能忍过去!”躺在床上,我问王昆兰,打工这么辛苦,为什么还要出来,她这样告诉记者。 |